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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美国海军士兵在“林肯”号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引导战机。（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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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军队文化强调“服务、牺牲、韧性和使命”，这也让一些人在遇到困难时羞于诉说。那些有自杀念头的军人，担心“拖累队友、辜负团队或显得软弱”等原因不愿求助。
迈克·莱文气愤地指出：“这些军人报名参军，为国效力。国家至少应该为他们提供热水、能用的厕所和像样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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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责任编辑｜毛淑杰
2026年8月20日，在海上部署272天的“林肯”号航母启程返航。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称，按航程估算，航母上约五千名舰员，需要四周至五周时间才能抵达美国。
自今年1月部署至中东海域以来，“林肯”号舰员一直处于高强度作战节奏。位于巴林的美军补给基地遭遇伊朗打击后，海上舰员的生活条件愈加恶劣，士气低落。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称，返航前，“林肯”号已发生多起自杀未遂事件，有水兵精神崩溃试图跳海。
8月初，在加州圣迭戈举行的家属见面会上，有水兵妻子告诉海军代理部长曹洪（Hung Cao)，“我的丈夫说，希望第二天不要醒来”。
美国“阻止士兵自杀”（Stop Soldier Suicide）组织首席执行官基思·霍特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相较于普通人，军人自杀风险的一大特点是，他们会出于病耻感而更难向外求助。
美国军队文化强调“服务、牺牲、韧性和使命感”，这本是肩负国防重任者的优秀品质。然而，这也会让一些人在遇到困难时羞于诉说。那些有自杀念头的军人，多因“害怕辜负团队或显得软弱”等原因不愿求助。
“在美国军队中，这种污名化现象尤为明显。即使有政策保护民众免受此类不利行为的影响，但对报复或负面后果的恐惧仍然普遍存在。”基思·霍特尔说。
1
“地狱般的折磨”
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美国海军发布的照片显示两架战机从“林肯”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起飞。（视觉中国/图）
离开伊朗前，“林肯”号航母已在海上漂泊了272天。
这艘海上巨兽全长约333米，是美国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中，首艘排水量突破10万吨的航空母舰。
公开的行程踪迹显示，2025年11月21日，“林肯”号搭载约5000名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员，离开位于圣迭戈的母港，前往太平洋进行例行巡航。
随着美伊战事紧张，“林肯”号于2026年1月底开始部署于中东地区，参与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国中央司令部称，“林肯”号航母打击群共执行约1万架次飞行任务，并发射约150万磅弹药。
“按照惯例，美国航母的单次部署周期在6至8个月，但在战时会出现延长。”国内一位军事专家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在伊朗持续以导弹、无人机等远程火力威胁下，舰员长期处于防空、反导和战备状态，心理压力自然会不断累积。
超期部署，让舰上的官兵不堪其重。
除了常规军人受到的压力外，海上航行与密闭的舰艇环境也给水兵们带来一些独特性：例如居住条件差、噪音大以及作息时间紧张，导致睡眠和休息不足。
航母上的舰员家属安娜贝尔·洛玛向媒体透露，她的丈夫因为海上部署时间一再延长而试图跳海自杀，“他很害怕，他觉得自己会被开除军籍，就因为他工作过度劳累，他13年的职业生涯就这么毁了”。
曾在美国“文森”号航母上服役的乔尼·伯内尔向媒体回忆称，航母上的舰员将航母称作“漂浮的监狱”，把没有翻身空间的床称作“棺材架”。许多船员由于下层甲板的工作职责，根本没有机会登上顶层甲板，长时间都看不到天空。
按照美国航母惯常的部署计划，“林肯”号航母应于5月结束任务，进行维护和准备工作，但其返航日期却迟迟未能确定。“对航母上的舰员来说，这种没有明确终止期限的长期部署，本身就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前海军军官王群怀表示。
“林肯”号航母上的情况，引发美国社会的普遍关注。加州众议员萨拉·雅各布斯直言，该航母上的船员“经历着地狱般的折磨”。
然而，美国官方持续否认“林肯”号上存在心理危机。
8月13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发表声明，承认该航母上一名水兵坠海，但已被救起。声明强调，相关报道称舰上人员自杀念头激增，属于“虚假信息”。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也称之为“假新闻”。
8月14日，被记者问及水兵心理危机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强调这艘航母很快会被另一艘“非常相似的舰船接替”。当被问及“林肯”号航母是否部署时间过长时，特朗普回答：“不，不，不……远远不够。”
2
补给困境
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美国海军中央司令部发布“林肯”号航母的航行照片。（视觉中国/图）
事实上，“林肯”号并非在海上航行时间最长的航母。
于5月离开中东海域的“福特”号航母，连续执行了326天海上任务，创下美国现代航母海上服役时间最长纪录。而在更早的越南战争期间，美国“中途岛”号航母，曾在越南北部湾及其周边地区部署了332天。
但与前两者不同的是，“林肯”号此次部署期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靠岸休整。
公开报道显示，“林肯”号航母仅在2025年12月11日至12日期间在关岛海军基地进行了一次为期一天的港口停靠，此后连续208天未再靠港。直到2026年7月7日，该航母短暂停靠阿曼杜库姆港补充物资，舰员们才再次踏上陆地，但却只被允许在港口内的安全区域活动。
“对一艘需要长期维持高强度作战的航母来说，港口停靠不仅意味着补充燃油、食品和卫生用品等，也意味着人员能够短暂离开封闭的舰体，获得精神上的放松。”王群怀说，一般情况下，军舰部署几十天，肯定要靠岸休整补给一次。
长期无法靠港，直接导致航母上的生活条件急剧恶化。
据《参考消息》援引外媒报道，“林肯”号航母长期面临食品短缺问题。由于后勤补给彻底瘫痪，运抵航母的蔬果全都腐烂变质。
一名舰员家属告诉媒体，她的儿子曾向她讲述舰上的生活状况，包括有时淋浴设施被关闭、洗衣房无法使用以及食品短缺。她称，在一次食品供应不足的情况下，儿子的一顿饭只有半碗米饭和两张玉米饼。
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国会议员迈克·莱文一直关注“林肯”号困境。他在社交平台披露水兵们面临的恶劣环境：“淋浴间发霉，厕所故障，洗衣房停运数周，热水无法使用，肥皂、除臭剂或牙膏已经耗尽。”
迈克·莱文气愤地指出：“这些军人报名参军，为国效力。国家至少应该为他们提供热水、能用的厕所和像样的饭菜。赫格塞思连这些都做不到，竟然还有脸直视他们的家人，说他们是骗子。”
巴林海军支援基地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驻地，也是美军在中东维持海上力量的重要后勤节点。这里原本驻扎着约8500名军事人员和国防部文职人员，为辖区内的美军提供作战支持。
美伊战事前夕，美国海军第五舰队驻巴林总部大幅缩编。美伊冲突爆发后，伊朗袭击了美军巴林基地，导致基地大部分设施被毁。
之后，美国国防部将位于印度洋迪戈加西亚岛的军事基地作为新的主要补给枢纽。
“霍尔木兹海峡遭到伊朗封锁、控制后，美国第五舰队位于巴林的传统补给节点实际上难以正常发挥作用。补给舰无法安全穿越海峡向航母打击群输送物资，因此美军只能启用迪戈加西亚作为临时后方补给基地。”上述军事专家分析。
迪戈加西亚岛地处印度洋中心，距苏伊士运河南出口亚丁湾3245公里，距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4110公里。把此地新设为补给点，虽然可以让美军补给船远离伊朗导弹威胁，但也导致补给所需的航程、时间和成本增加。
“补给舰现在需要航行三倍多的距离才能从岸上补充物资。”退役海军上校塞恩·克莱尔向媒体分析，“补给舰以16节的航速（约等于29.6公里/小时）从巴林到阿曼湾大约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但从迪戈加西亚岛出发则需要大约五天。考虑到往返补给的次数，原本可以每三天为‘林肯’号补给一次的补给舰，现在只能每十天补给一次。”
王群怀认为，如果“林肯”号面临较为严重的补给压力，其编队中的3艘驱逐舰所承受的后勤压力可能更大。
“一艘驱逐舰正常的自持能力只有45天，也就是说，在油、水和储备物资全部备足的情况下，最多只能支撑约45天的海上部署。极限情况下，军舰实行全舰配给制度，比如每人每天最多一杯淡水，才能坚持到六七十天。”王群怀说。
3
军人“病耻感”
当地时间2025年6月29日，巴拿马科隆，美国海军医院船“舒适”号停靠在克里斯托瓦尔港。（视觉中国/图）
美国关于士兵自杀与心理创伤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至越战。数十年来，关于军人自杀预防措施仍存在不足，军人的自杀死亡率持续上升。
2025年1月，刊发于美国《军事医学》期刊的一篇调研报告指出，与其他美国武装部队相比，海军人员报告的严重心理困扰发生率最高（21.2% vs.16.4%）。美国海军34.1万名成员中，平均每人都有超过一年的海上经历，“然而，对舰艇环境的研究却如此匮乏，着实令人惊讶”。
该报告选取了441名美国海军现役人员，他们在过去五年内曾有至少30天海上航行。其中，74.7%为男性，90%为普通士兵。所有人员都完成了匿名问卷，评估海上航行的压力源（25项）和支持因素（9项）。
调研结果显示，近一半的受访者（48.3%）表示，海上提供的帮助他们应对压力的服务和项目不足。水兵在航行期间会面临诸多压力。增加对航行水兵的资源支持可能十分必要。
其中，排名最靠前的压力源有：暴露于巨大噪音、无法按需休息、缺乏高质量的心理和生理健康护理以及人手不足。而公认最有效的支持措施则是：社交机会、执行任务时的安全保障以及缓解压力的渠道。
值得注意的是，该报告指出了一项常被忽视的压力源，“军人寻求心理健康服务所带来的耻辱感”。报告建议，有针对性地减少歧视、鼓励寻求治疗的干预措施也可能有效，尤其针对那些不太可能寻求帮助的人群。
无独有偶，“停止士兵自杀”组织首席执行官基思·霍特尔也指出了同样的问题。
“停止士兵自杀”（Stop Soldier Suicide）是一家总部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非营利组织。据该组织统计数据，退伍军人的自杀风险比普通人群高出58%。而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期间服役的退伍军人中，未部署人员的自杀率比经历过部署的退伍军人高出48%。
加入“停止士兵自杀”组织之前，基思·霍特尔曾在怀俄明州卫生部担任高级公共卫生管理人员十年。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不管是哪种人群，自杀都很少由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多种压力源和风险因素的叠加。心理健康、人际关系、工作压力、经济压力和身体健康等因素，都会加剧自杀风险。
“相较于普通人，军人自杀风险的一大特点是，他们会出于病耻感而更难向外求助。”基思·霍特尔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军队文化推崇奉献、牺牲、坚韧以及随时准备执行任务，这些特质是军人履行职责的重要支撑，但也可能让一些人在陷入困境时不愿寻求帮助。“担心拖累战友、辜负团队，或被视为软弱”，往往会成为他们主动寻求帮助的最大障碍。
基思·霍特尔表示，据近期报道，“林肯”号航空母舰上的情况正在得到改善，相关部门正在采取措施，争取让舰员在不久的将来返回家园。“我们都希望这些措施能够减轻舰员的精神痛苦，降低自杀倾向，但此事也凸显了心理健康作为任务准备关键要素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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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林肯”号？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8日，印度洋，“华盛顿”号航母正式接替“林肯”号向中东地区部署。（视觉中国/图）
据央视新闻报道，2026年8月19日，“华盛顿”号航母进入中央司令部辖区，正式接替“林肯”号。前者长期以日本横须贺为母港，原本是美国在亚太地区唯一一艘永久性前沿部署的航母。
在外界看来，此次航母换防，是美国海军的无奈之举，意味着美国不得不在两个战略方向之间重新分配有限的航母力量。
美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吨位最大的航母舰队，目前共有11艘现役核动力航母，包括10艘尼米兹级和1艘福特级。
“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11艘航母能同时投入作战。美国海军通常会有4至5艘航母处于维修状态，另有部分航母处于休整、训练或战备准备阶段。因此，真正能够投入作战行动的，通常只有3到4个航母打击群。美国在中东挑起冲突，最终陷入‘赢不了又走不了’的困局，导致航母打击群疲于奔命。”上述军事专家表示。
美国海军官网显示，海军舰艇部署遵循“优化舰队响应计划”，所有必要的维护、训练、评估以及一次为期八个月的部署都安排在36个月的周期内完成，从而确保海军舰队能够保持应急能力。
但近年来，美国航母的部署周期正在被一次次拉长。
美国海军学会公布的数据显示，自2021年12月以来，从美国东海岸部署的航母打击群平均部署时间接近9个月，原本被认为异常的“超过7个月部署”如今已经逐渐成为常态。
另有数据显示，2023年10月加沙战争爆发后，美国航母超期部署情况明显增加。2024年开始的三次航母部署均超过250天。2025年，美国航母的部署压力进一步增加，两次部署均超过270天，其中包括“福特”号航母在越南战争后创纪录的326天航程。
“这本质上折射出美国工业实力和维修能力下降。实际上，美国的航母能力并不足以支撑其全球野心。”王群怀表示。
外界担心，如果中东战事持续，仍在中东部署的航母将面临和“林肯”号航母一样的遭遇。
2026年8月12日，民主党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致信赫格塞思，要求他就“林肯”号航空母舰上的状况作出解释。
“海军是否能维持目前对航母部队所要求的作战节奏？长期部署引发了更广泛的问题，即海军能否在满足其航空母舰舰队的作战需求的同时，维持船员福利、装备战备和定期维护。”布卢门撒尔在信中写道。
他警告说，如果政府打算维持对伊朗的长期军事行动或在该地区保持高频率的航母存在，“就必须解释如何确保今天的作战需求不会制造明天的战备危机”。
上述军事专家分析，当前美伊战事下，部署在中东地区的美军航母都要靠补给舰在迪戈加西亚和航母打击群之间进行穿梭式补给，保证航母打击群维持正常的作战状态。如果海况复杂、补给舰航程受到影响，食品等生活物资就可能出现供应不足。与此同时，“尼米兹”级和“福特”级航母服役周期较长，长期海外部署也会加剧舰体和生活设施损耗，厕所、管道等出现故障并不罕见。
“换句话说，‘林肯’号暴露出的困难，同样可能出现在‘华盛顿’号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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